1998年8月,全国残联主席邓朴方同志到贵州省考察工作,在贵阳约见了余明惠。他在轮椅上握着余明惠的手,握得很紧。他们同是残疾人啊。 “余明惠同志,”邓朴方恳切地说:“你的遭遇令人感慨,你的精神令人感动,你是我们残疾人的骄傲啊!” 余明惠的眼睛湿了,她说:“谢谢您对我的鼓励,感谢党和政府对我的关怀。我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回报社会一天,邓主席,这是我的真心话呀!” 那一幕,令当时在场的同志们无不动容。 如今,几年过去了,余明惠的故事已经传遍了贵州,不单鼓舞了许多残疾人,同时也打动了许许多多各行各业的人们。余明惠的自强与善良,熠熠鲜明地展出了我们中国妇女的美德。她已不仅仅属于贵州高原,她像是中国大地上曾经生长的一枝苦菜花,她又像中国大地上开放的一朵迎春花。 “孩子,你要坚强啊……” 余明惠出生于贵州省清镇县小小的铧口村,她的坎坷命运从童年就开始了。1949年她才7岁,父母相继去世,撇下了她和三个弟弟。三个弟弟5岁、3岁、1岁。要不是新中国已经建立,要不是乡亲们相扶相帮,余家的血脉是一定要断绝了。才7岁的小姑娘,竟要用瘦弱的胳膊箍住一个家,护住三个弟弟。可是灾难又一次降临了,9岁的余明惠成了残疾人!那是1951年的冬天,小余明惠上山背煤,天寒地冻,山道逼陡,她一下子摔倒了,煤块重重地砸在左腿上。骨头裂了,骨髓淌了出来,小姑娘昏死在山坡上。山村当时是那样的闭塞,乡民们只会用土药把小姑娘的腿包裹起来,谁也没听说过“骨髓炎”三个字。不久,小姑娘的腿就发了黑,溃烂了,一块又一块骨头从血里脓里钻出来挤出来。小余明惠痛得死去活来,她在家里破棉烂絮的“病床”上与死神搏斗了三百多天!终于,她活转过来,身子半趴着,拖曳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残腿出了茅草房。乡亲们哭了又笑了,唉,小明惠,你是一个二世人哟! 余明惠活了下来,身残了,心没有残,她下定了决心要拖大几个弟弟。1956年,14岁的余明惠,离开铧口村来到贵阳城,找到了一个给人家当小保姆的活路。她就这样从农村走进了城市,是命运把她推过来的。她当然不知道,她将要在这座山城度过她传奇一般的后半生,她将要遭逢许许多多苦与乐,她将会对这座城市作出令人惊异的奉献。 余明惠同许多同时代人一样,他们的青少年时期碰上了“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难,成年之后则又碰上了“文革”十年的劫难。在那种年代,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国民经济建设呈现无序状态,更别说“文革”十年了。那是艰难时世,是每个中国人面临的共同的困惑。然而与许多劳动者不同的是,余明惠是一个拖曳着一条腿的身份低微的残疾人。长长的十多年里,余明惠当过临时工,当过合同工,也当过短暂的正式工人。只要她在一个单位当工人,她都以她的勤劳而受到赞扬,多次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可是因为她是残疾人,却一次又一次失去较为固定的工作。她就像一株小草,轻而易举地就被从土里刮了出来。她拉板车,挑煤巴,磨米豆腐,找各种各样的零工干,甚至靠捡垃圾求生。她就像一枝苦菜花,很苦很苦,所幸并未失去生命力。1964年,在修建飞机场的工地上,她与另一位心性高尚的民工王文起结婚成家,从此,两位底层劳动者共同承担了生活的磨难。 那是生死聚合的十几年, 是日日艰辛的十几年。余明惠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却夭折了四个,都天亡于贫病交加的岁月里。一直到“文革”劫难九九归一的时候,中国的普通老百姓才意识到,生活重新开始了。 1979年,余明惠和丈夫终于得到一份正式工作,他们进了一家国营建筑公司,拖儿带女的中年人总算又当上了新工人。可是没过几年,新的波折又来了,那家公司经营不善,余明惠夫妇和许多工人一道,下岗了,又失了业。然而,这时已是八十年代,时代不同了,民众是有出路的了。余明惠夫妇借了钱,买了一辆二手车,干起了个体运输,在各种建筑工地装运砂石土方。生活依然艰难,他们却开创了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基业。余明惠就是在这几天开始学识字学文化的,她文盲了几十年,可是进入八十年代,她开始了攻克文盲关的自我抉择。她一从少年时代就在童工一般艰苦的生活中拖大了弟弟,结婚后又在衣食艰辛中养活了三个儿女,她竟然使弟弟和儿女都读了书上了学。而进入八十年代,已经四十来岁的她为了未来开始了识字——天!地!人!一个字一个字学,多么艰难又多么辉煌的生命力啊! 然而,灾难又一次呒情地降临到这位残疾妇女身上1985年9月的一天,她的患难与共的丈夫老王见义勇为,在跟流氓的搏斗中惨遭杀害!仅仅过了两年,她唯一的才10岁的儿子小王军在一次车祸中严重受伤,导致下肢瘫痪双目失明! 这是雷打火烧一般的厄运啊! 余明惠,这位坚强的妇女几乎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力量,她一天又一天,一回又一回,哭得好惨啊!是党和政府的关怀,是许许多多好心人的一句句温暖的话,使她终于挣脱了自杀的念头。有一天,她抱着也成了残疾人的儿子,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儿子摸索着替妈妈抹去泪水:“妈,你不要哭,不要哭……”母亲一把抱紧了儿子:“一儿,三儿,苦命的孩子,你也要坚强啊…… “我只有一个心愿……" 余明惠,这位多灾多难的中国残疾妇女可以死去一次又一次,可是她没有倒下去,她踩在苦难的肩膀上站立了起来,就像高扬着的一面旗。 1993年,余明惠创办了贵阳云岩康利机械化土石方公司。2月28日是公司挂牌的日子,爆竹声声,来祝贺的有关部门领导和亲友们笑语欢声。 那天,余明惠,余经理含着热泪说:“我只有一个心愿,只有一个心愿,办好我们的公司,来回报党和政府,来回报社会!”这些话,是一位饱经磨难的人说出来的,字字是金啊! 余明惠开始回报社会了,首先,她的公司里,残疾人、荣誉军人、下岗职工,成了第一批员工。是她不懂经营之道吗?不,她宁肯工作效益低一点,宁肯少赚一点钱,也要首先向这些经历着磨难的人伸出援助之手啊!在一种博大的精神力量感召之下,康利公司的创业者们人人都焕发出高昂的工作热情。短短几年,公司的机械设施从少到多,公司的资产稳固地增长。与此同时,公司对于社会各界无私地伸出了援助之手。 “六·一”儿童节,余明惠和工友们带着丰厚的节日礼物和慰问金来到儿童福利院、残疾儿童学校。“八·一”建军节,他们给部队驻地送去宰杀好的肥猪和其他慰劳品。炎夏,他们沿路给交通民警送去一箱箱矿泉水。家乡的公路建设,农乡的坡改梯工程,都凝结着余明惠的一片回报之心。荣军疗养院、残疾人联合会、园林局、小学校……都有余明惠的一片爱心。 几年来,余明惠的并不大的公司,竟然向社会各界捐款捐物达一百多万元!仅2001年1—9月,响应贵阳市委消灭农村茅草房的号召和助残事业等捐资27万多元,她以“爱心大使”参加了全国妇联等单位发起的“情系西部,共享母爱”的活动。作为残疾人,这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义举,这也是华夏民族的辉煌传统啊!而余明惠,依旧穿得这样朴素,吃得这样简单,她的住房也普通又普通。她并不想沽名钓誉,这是历经了命运的磨难而铸成的慈善之心啊! 就连她的瘫痪在床双目失明的儿子小王军,也承继了母亲高尚的品质,也书写着他自己的残疾生涯的闪光日记。那是1996年夏天,贵阳城郊结合部的黔春路山体大塌方,清晨,瘫痪在床的小王军从新闻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他马上从枕边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妈!妈!黔春路塌方了,收音机里刚才播的,压死人了!你快去呀!”余明惠此时正躺在医院病床上输液,她因为劳累过度,胃出血住了院。她也立刻拿出手机叫通了公司:“你们尽快把挖掘机都开到黔春路去!要快!要快!”然后,她几乎是强迫医生拨掉输液针,拖曳着残腿奔出医院叫了出租车直开出事地点。不用细写那四天四夜的抢险过程了。余明惠生着重病,带领她的公司员工,与党政领导,与参加抢险的众多的人们一道,谱写了一曲浩然大气的人道之歌! “我们国家,要全体人民来支撑!"余明惠以她的坚强自立激励着人们,余明惠以她的善良回报感动了人们,她的故事传扬开来,成为我们这个依旧纷扰不宁的社会的一剂良药。 党和政府给了她很高的荣誉,她被评为拥军优属先进个人、抗洪抢险先进个人、赈灾捐款先进个人、巾帼建功先进个人、为“四化”服务先进个人、贵阳市十大杰出女性、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她还被推举为市政协委员,积极参与了许多社会活动。她与全国残联主席合过影,与省市领导合过影,与妇联和工会领导合过影,还有许多社会各界人士。她珍惜这些荣誉,将奖状和照片都当纪念品一样保存着,却并没有精心摆布,她还是个朴实的她啊! 2001年秋天,我在贵阳水泥厂铁路支线工地上见到她。她刚从北京参加全国女企业家经济高峰研讨会返回贵阳,不久又要去北京参加国务院召集的非公有制企业家高层研讨会。她神采奕奕地给我谈起最近在思想上的收获,谈起“西部大开发”这个大课题。“我们贵州也是西部,有好多建设事业需要我们去干哪!这两年我们公司得到各级政府的有力帮助,又发展了,我们又进口了几台美国的高功率的挖掘机,我们的固定资产已经上千万元了,我们更有能力为国家的建设出力了!” 她还谈到公司在新世纪的规划设想;还谈到今明两年要投资建成一个观光型的高科技无土栽培种植园,着力于贵州中草药的品种培育并开发药材加工业;还谈到准备与香港联系拓展业务领域;还谈到她新近学习江泽民主席“三个代表”思想重要的体会。 我确实惊讶了,又惊讶又惊喜。与前几次采访相距不到半年,我眼前的这位令人可佩的女性的眼界更加宽阔了!如果说,本性的善良使她做出了种种义举,而现在,她则站在了更高的境界之上。她会一如既往地回报社会,但她更会从广阔的角度去进行对社会的回报,确切的说,她是从“回报”升华到了“奉献”,她的确是与新世纪一道并进的新人了!她说:“过去我也坚强,为了家里人,为了好心的人们而坚强地活下来。现在我五十好几了,好像才懂得了一个新的道理:不单为了小家,更要为了国家,我们国家,要全体人民来支撑啊!”余明惠,余经理,真的,你说出了一个最最朴素的真理。 在一次访谈后,我曾有点难为情地说,想看看她残疾的腿。我毕竟是个男性公民,有点不好意思。她直率地瞧瞧我,然后慢慢卷起左腿的裤筒。我看到了,触目惊心!她的腿,虽然不再乌黑,即仍然像百年老树那样坑坑洼洼,从脚踝直到大腿。啊,我可以真切地想像那位小姑娘是怎样的挣扎在生死之界了!大腿骨,小腿骨,髌骨,踝骨,东烂一块,西烂一块,一块一块,一坨一坨,从腐烂的皮肉里带着脓带着血脱落出来,掉在那泥巴地上…… “余经理,你早些年是怎么走路的呢?” 她笑着瞧瞧我,带着点孩子气表演给我看——左腿拖曳着,每走一步,这条腿就要划好大的一个半圈,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 “后来呢?” ——身子可以半直了,腿还是可怜地拖曳着。 “再后来呢?” ——身子基本能够直立了,腿划出的弧形也小了一些。 “现在呢?” “你没注意我走路?”她笑出了声。“现在好多了,你看!” ——躯体挺直了,残腿仍划着弧线,但不明显了。 “好多了,真的,”她近乎天真地说,“走慢一点,恍眼一看还看不出它是残的哩!” 我也笑了,可是不禁百感交集。余明惠,余经理,余大姐!半个世纪,你是靠着皮和肉,靠着筋和血站立起来的呀!你站起来了,你站起来了,你知道吗,你几乎是完成了一次从猿到人的历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