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雕塑史上，被誉为近代雕刻三大支柱之一的布德尔（亦译布代尔），过去在我国介绍的不多。现在，我们怀着对雕塑家的卓越艺术成就的热爱和尊敬，仅凭收集到的不多资料，将他介绍给大家。希望有助于各级领导及美术爱好者对这位法国雕塑巨匠的生平及艺术的了解。
　　埃米尔·安托万·布德尔祖居法国比利牛斯山东部丘陵地带。据传他的祖辈三十多代皆在这个美丽富饶的山区牧放羊群。到了他父亲这一辈，中断了牧羊生涯。他的父亲是细木工（专做家具），并从山区搬到蒙托邦市。1861年10月30日，布德尔在这里诞生了。他的母亲出生于上等世家，布德尔的性格中秉有父系的强悍粗犷，又兼有母系的敏感细赋，这两种气质很好地统一在他以后的艺术风格中。为了帮助父亲养家，布德尔从小就学会一手好木工技艺，尤善木雕，并且严格按照法国民间木雕的传统艺术进行工作。少年的木雕家布德尔在蒙托邦小有名气，十五岁时，由政府供给奖学金，到图鲁兹美术学院学习。八年后，他以优异成绩考取巴黎国立美术学校。据说，在报考时，他对美术学校学院派式的考试题目，已感到轻蔑，但还是考取第二名，并受到校长的热情赞赏。
　　在巴黎美术学校，作为一个一开始踏上艺术征途就具有自己的抱负，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和善于独立思考的青年艺术家来说，那些日复一日、死气沉沉、学院派式的美术学习使他厌倦。因此，他竟然“辜负”了很多同情他、赞助他的人的期望，入学六个月后，就中途退学了。那些实质上并不甚理解艺术的好心人的一切同情和物质支援都中止了。尽管随之而来的是贫穷、孤独，布德尔却对他前边摆着的有奖学金、有人们的赞赏、支持，因而有可能飞黄腾达的一条“暂时虚荣”之路毫不留恋。他声言“我要离开学校，确实够了。我对奖学金、竞赛等等制度完全不理解。如果到了三十岁，我还没有自己的东西，要他有什么用。”正是那种不可遏止的渴望，给探索者带来了破釜沉舟，勇敢进取精神。在布德尔一生中的每一件著名作品中，都渗透着这种不与时俗苟同的独立精神，因而发出与众不同、令人醒目的光辉。
　　就在这时，陷于孤独、贫穷的布德尔，通过雕塑家达卢介绍，认识了当时已经声名显赫的雕塑大师罗丹，并进入其工作室，成为他的学生和助手。艺术史上两个声名并列的雕塑家，就这样走到一起来了，只不过此时的布德尔，还是一个未被历史发现的无名天才。
　　罗丹开辟了西方雕塑的新时代，对现代雕塑家来说，罗丹无疑是一面旗帜。当时，尊重罗丹和以罗丹为师的人很多。但不少人在罗丹的大旗下没有冒出头来，他们学罗丹学的很像，但缺少罗丹的真诚、魄力和才能。因此，他们只能被称作罗丹的追随者和模仿者。惟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大雕塑家：布德尔、马约尔、布朗库西、德斯庇欧、蓬蓬等有作为的弟子，不愿重复老师。他们把罗丹创作中已经开始了的某些因素加以申引、发展、另辟蹊径；或者反罗丹确立的某些法制，背道而驰，另立门户。他们的艺术风格都不同于罗丹，而又各具特色。布德尔跟从罗丹十五年，他深深地理解老师的非凡天才，向他学习一切长处，但是随时警醒地审视老师的艺术和自己所追求的艺术理想的区别与距离。布德尔明显地意识到：继续走罗丹的路，等于自陷泥潭，自我淹没，必须离开罗丹，面向自然，发现自己，才能建立成就。这就是为什么布德尔早期的雕塑作品非常明显地烙印着罗丹艺术风格的痕迹，而后来却完全摆脱出来，绝对自成体系的缘故。
　　罗丹和布德尔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艺术分歧。所以他们彼此经常发生争论，但争论的结果，只是他们在艺术上的分道扬镳，并非意味着发生友好师生关系的结束。布德尔始终热爱并尊敬他的老师罗丹，直到罗丹逝世。罗丹也十分尊重这个富有天分，勇于探索和创造的青年，他敏锐地发现他们艺术上的不同之处，却从不干涉他，他从不把自己的东西强加于学生。
　　一件少为人知的小事，为我们提供了罗丹和布德尔之间在艺术思想上互相沟通，在艺术创作上亲密合作的生动事例。罗丹创作《巴尔扎克像》时，勾画了多种多样的草图，制作了各种各样裸体的和穿睡衣的小稿，却无一中意，深感苦恼。有一天，布德尔见老师那副着急的样子，不由动手画了一幅穿睡衣的巴尔扎克立像素描，拿给罗丹看。罗丹即刻惊叫起来：“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这就是我要做的巴尔扎克！”就这样，留存在美术史上、颇具影响的罗丹的《巴尔扎克像》诞生了。应该说，布德尔灵感奇迹般画出的巴尔扎克草图，是在罗丹各种各样的草图和雕塑小稿的启示下产生的，而罗丹最终完成的巴尔扎克塑像，则是在布德尔的草图启发下创作出来的。真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说到布德尔的艺术生涯，让我们想起我国著名画家现已90高龄的许麟庐老先生。许老是我国著名绘画大师齐白石的关门弟子，他说他的成功得益于老师的一句话。一次有人拿齐白石和许麟庐画的两幅虾，问哪幅是齐白石画的。当时竟有人说许麟庐画的那幅是齐白石画的，许麟庐喜不自禁。齐白石告诫许麟庐：“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不要学我的手，要学我的心”。从此，许麟庐在学习老师的基础上，注意走自己的路，终成绘画大师。从中不难看出：不论是画家、还是雕塑家，其成功之路，何其相似乃尔。
　　我们发现布德尔的早期雕塑作品是《贝多芬》铜像，创作于1888年。由于创作这件作品时，他仍在罗丹工作室工作，所以风格上与罗丹有相似之处。整体雕塑充满激情，线条粗犷，富于浪漫主义情调。雕像中的贝多芬似低头冥想，又像是专心演奏。作者抓住最能体现音乐家个性的外形特色加以详细刻画。比如，贝多芬那乱蓬蓬如雄狮般的头发，紧闭的嘴唇，微簇的眉头和下垂的眼睑，甚至还有他不太美的大鼻子，这些都充分显示了作曲家内心巨大的热情和即将爆发的力量。在雕像底座，作者还刻了一句话：“为人类酿造美酒的酒神”，以表达他对贝多芬的景仰之情。布德尔在不同时期共为贝多芬创作了12件不同的雕塑作品，其中这一件是最为出色的。
　　布德尔如此沉醉于贝多芬的肖像创作，说明他还不断地探求在雕塑中如何表现音乐感这个课题。他于1898年创作的《蒙托邦的伟大战士》就是充满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的。它像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中的序章，其动势如音乐中的强音震撼着人们的心灵。由于作品的构思别出心裁，语言非同一般，因而遭到纪念碑委员会的强烈反对。布德尔没有让步和妥协，坚持不作任何改动。罗丹出面致函委员会主席，表示支持布德尔的设计稿，赞赏这件纪念碑的宏大气魄和整体精神，要求委员会予以通过。罗丹对自己的学生和助手的革新精神，不仅表现出一种学者和专家风度，而且也意识到青年人确有超越自己的地方，他说：“布德尔是未来的先驱。”
　　引起巴黎美术界轰动，使布德尔跻入名家之列的是他1910年创作的《拉弓的赫克利斯》铜像，现收藏于巴黎奥尔赛博物馆。布德尔经常以希腊神话为创作题材，但他不象学院派那样，竭力再现古代雕塑所具有的如天神般理想化的完美人体造型，而是创作出一个现实的英雄，使他具有现实生活中人的精神和力量。传说赫克利斯是主神宙斯和人间女子阿尔墨涅所生，是半人半神的英雄，因为偶然吸吮了天后赫拉的乳汁，所以具有超凡的神力。他凭借举世无双的力量，在人间惩奸除恶，做了许多好事。他所拿的弓是无往不胜的武器。布德尔通过赫克利斯拉弓的动作，赞美这位英雄的力量之美。那两块托着英雄的巨石，那拉成满月的弯弓，那紧扳着弓弦的力士的粗壮巨手，那叉开着分别踏在两块巨石上、因用力而勾起脚趾的双脚，那全身隆起的强键肌肉，以及力士那虎背熊腰的身体造型，甚至那大大的眼睛和高高的颧骨，全部在向人们述说“力量”这个词的涵义。构图如此开放，又如此有整体感，使这件作品在西方雕塑史上占有突出地位。评论家阿纳托尔·法朗士说：“罗丹这位了不起的天才比起布德尔来也缺少综合的科学精神”。
　　布德尔经自己的朋友，阿根廷的一位出身名门的画家兼收藏家鲁道沃·阿尔柯塔的推荐，接收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设计订件：为布宜诺斯艾利斯广场设计阿根廷共和国奠基者阿尔维尔将军的纪念碑。纪念碑于1913年完成，总高33米。四边有分别象征“力量”、“胜利”、“自由”和“雄辩”的高6米的人像。这四个人姿态几乎一样，像四根立柱，增加了纪念碑的稳定感。纪念碑顶部是阿尔维尔将军的骑马像，高5.45米，他身体强壮，充满活力，骑在马上昂着头，威风凛凛，神采风扬，一只手高高举起，好像在向阿根廷人致敬，十分有英雄气概。他骑的马肌肉健美，一只前蹄抬起，似乎要向前奔去。作者强调了纪念碑的整体感和象征意义，使纪念碑具有很好的远观效果。这座气宇非凡的纪念碑雕塑，在艺术史上也在屈指可数之列。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德国强占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东部还归法国，重新回到祖国怀抱。1922年，布德尔完成了《阿尔萨斯母子像》，雕像高6米。这是一座象征性作品，具有现实意义，艺术家以饱满的热情刻画了从一般人性的母爱升华而来的祖国的母爱，表现了祖国的儿子回到母亲怀抱中时，母子的喜悦和欢乐。
　　1925年，布德尔完成了《密茨凯维兹纪念碑》。这是艺术家被波兰诗人为波兰复兴而奔走呼号的事迹所感动而作。纪念碑顶端的爱国诗人，身着厚厚的外套，右手扶杖，左手向前高举，迈开脚步，显出一副为焦虑所苦，急趋向前，奔走呼唤，风尘仆仆的模样。巴黎市议会曾反对在巴黎树立这位波兰爱国诗人的纪念碑，由于作者的坚持和广大市民的集资支援，才终于在制成多年后落成。它闪耀着进步而深刻的思想光辉。
　　凡是一件好的雕塑作品，都是和建筑浑为一体的，这是布德尔意识到的一个真理。布德尔常说：“雕塑必须和建筑相结合，其关系如同果实长在树上一样。”布德尔为建筑所做的浮雕，在其艺术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
　　在法国马赛歌剧院墙壁上，有布德尔所做的《维纳斯的诞生》巨型浮雕。壁画的中心处，是姗姗出海的维纳斯，在海涛两岸是面向中心，涌来迎接美神的众神们——主要是司文艺的女神们。有趣的是：在壁画右侧，作者把自己和自己的妻子的形象雕刻在欢迎的众神之上，他们向女神伸出双臂，流露出虔诚而热烈的渴望神情。它深刻而热情奔放地体现了作者对艺术的热爱和追求。
　　1912年，布德尔为巴黎爱丽舍剧场所做的巨型浮雕《奔向阿波罗》，同样有着非同反响的思想意义和艺术魅力，也是一部杰出作品。作品主人公阿波罗是总管文艺之神，顾名思义，这个作品也是对艺术的礼赞。画面表现的是在阿波罗左右两侧跨步伸臂，面向中心，奔向阿波罗的男女人物形象。由于大幅度动态，尤其是向后飞扬的衣裙、宽厚的衣褶、方直的线条，造成了雄壮有力的生动气韵。这一切使整体画面气势磅礴，充满激情，仿佛响彻贝多芬交响乐的旋律。
　　此外，剧场墙面上一组小块浮雕《音乐》、《舞蹈》、《喜剧》、《悲剧》、《雕塑与建筑》等，像是布德尔创作中的几滴精华，闪耀着令人激动的光辉，丝毫不亚于大型作品。
　　《音乐》，描写两个象征性人物形象，一个是希腊神话中的音乐爱好者，正在吹排箫的半人半羊的萨提儿；一个是正在拉小提琴的女子。两个人物被限制在方框中，但作者把他们的身姿动态作了夸张处理，显得奔放有力。那个拉提琴的女子，不刻意追求女性的外形美，但是她那因夸张的动作所构成的身体的大弧度曲线和沉浸在音乐中的如醉如痴的表情，那披散开的细密的头发，如行云流水的线条，还有条条飞扬的布纹和绺绺下垂的折褶，使整个画面散发出一股巨大的、震撼人心的音乐旋律。那丝毫未掩饰其外形丑陋的萨提儿，亦在以同样手法雕刻出对音乐的狂热陶醉，显示一种超脱的美，一种迫使观众与其情感交融的感染力。大师通过创新的雕塑语言和非拘泥于表面现象的夸张手法，使其造型简洁完整，体现出整体的美感并传达出强烈的感情。
　　在《舞蹈》这块浮雕中，强调的不是婀娜的舞姿，而是一种情感奔泻而出的充满力量的美感。浮雕上的人物无论男女都肌肉强健，精力充沛，他们的舞蹈动作单纯粗犷，好像不是跳舞，倒像是因发泄心中强烈的感情和力量而陷入接近痴迷的状态。在造型上，作者突出了人体的强烈扭曲和骨骼的纹路，使人体透露出内在的旺盛的精力。其中女舞蹈者双臂前曲，双腿向后弯曲，整个人体形成一个夸张的弓形；男舞者的双臂和双腿都向后弯，形成一个更大的弓形，他双手向上举，如同要撑破这块矩形浮雕。这两个弓形是构图的主线，它们对称方整，而又有种自由跳跃的感觉。人物身上的衣裙和飘带曲线丰富，动感十足，起到装饰和平衡作用。整个作品有种炫目的感觉，但细看则层次分明、花而不乱，具有强烈的体积感和重量感。这块浮雕充分显示了布德尔的雕塑天才。
　　布德尔一生画过几千幅素描。他的素描，回响着和他的雕塑同样的旋律，具有强烈的感人色彩。正像米开朗琪罗的绘画那样，它们是画纸上的雕塑，一看便知是出自雕塑家之手。
　　布德尔修养广泛，他喜欢文学、诗和音乐。他自己经常写诗，常常在钢琴上演奏贝多芬的曲子。
　　布德尔一生勤劳创作，每天四点开始工作，晚上九、十点种结束。就是在他吃饭或与人谈话时，思想仍然在艺术境界里飞翔，他经常中断吃饭和谈话，拿起笔在纸上画着。在他的工作室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作品和稿件几乎堆成了山。在他成名之后，一如既往，努力探索，不断制作各种小稿，不断翻制、修改每一件作品。在他的艺术生涯中，画了几千张素描、几百张绘画、做了几百件雕塑作品。如今，在巴黎蒙帕纳斯，离罗丹博物馆不远的安托万·布德尔的故居博物馆已经成为法国首都主要的艺术遗迹。在这里珍藏着数以千计的圆雕、浮雕、陶瓷、素描、速写和画稿。到这里参观的人，无不为这位一生辛勤劳动并有独创精神的艺术家之如此丰硕的成果钦佩和感叹。
　　1929年，布德尔这位伟大的雕塑艺术家与世长辞，享年6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