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知识的评估问题

张劲松

    人有自己的目的，实现目的靠行动，行动要有方案，制定方案靠知识，客观的评价标准保证知识的可靠性，可靠的知识保证方案的合理性，方案的合理性保证人较能理想达到自己的预期目的。所以，知识的可靠性非常重要。
    什么样的知识最可靠呢？最可靠的知识就是那种被实验反复证明的知识,就是现象之间必然出现的联系。就是人们以前说的“真理”。自然科学是可靠的知识就在于基本上它说的那些关系，比如E=mc²是实验反复证实的，是有可靠的推理，可靠的事实，可靠的前提做保证的。
    从历史上看，笛卡尔、休谟、杜威这些西方的学者为了解决知识的可靠性，想了很多办法。笛卡尔采取一种健康的怀疑主义的方法，把评价的标准寄托在自己的理性上，结果虽有所发现，历史却最终证明他的许多知识是荒谬的。包括康德在内的西方许多学者前赴后继的努力，最终解决了自然科学知识的可靠性的问题：一个客观的标准（，精确的可测量的数字是可客观评价的前提），并且发现反复的实验验证或事实验证是客观评价的最好办法。实验验证如物理学的实验，事实证实如观察性的学科，像动物行为和遥远星系。知识的评价标准的确立及相关问题的解决使科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毋庸多言。
    有了自然科学的成功，人们开始用研究引力、化学反应、动植物等的方法去研究社会领域。很多人希望，通过严格的科学实验，很多关于人类生活的假设就可以被证实或被推翻，也可以发现并建立人类生活和行为的基本原理。但是，这种方法存在一个问题，人类行为与其说是本能的产物（人有本能，却并不是完全受本能的指引生活），不如说是思考的产物。很多因素影响了人类如何思考（也影响了人类的感觉和需要）。人类是高度复杂、具有多面性的生物，这也使得通过科学方法研究人类行为受到很多限制。我们和形形色色的人交往，我们的思想受到方方面面的影响，而且，不仅有无限多的变量影响人类思想，人类也会意识到它们的影响，并对此进行反思，以无穷无尽的方式影响、改变这些变量。人类在生活中思考、感觉、行动时会同时受到不同因素的作用，人类会意识到并改进影响自己行为的思想、感觉和欲望。这就给对人类社会行为进行科学研究造成很大的困难。
    也就是说，社会活动中，现象之间的联系更复杂，变量更多。像E=mc²只涉及三个变量，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固定的。但是，哪种情况下人的反应是固定的呢？人的身体的反应相应固定，如膝跳反射。但是我们知道，现在的研究发现，人的身体也是可以被人的意识所改变和影响的，如安慰剂效应。
    但是这并不是说社会知识是不可以客观评价的，虽然社会问题涉及的因素很多，使人们的考虑不可能很周全，常常发生失误，比如说，我们要不要在一条河上修大坝的论证，属于社会领域。其中大坝修了以后对周围环境的影响是物质层面的，相对简单。但这些后果对人的影响却有好有坏，对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影响。比如泥沙多年后的堆积所带来的风险可不可以承受，下游水量的减少会给下游人民的生活生产带来多大的影响，等等。因为人的利益是个复杂的问题（，经济学方面的努力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让修不修大坝的论证和考虑也变得非常复杂。但复杂并不是不能考虑。因果律在人身上也是通用的。再者，如叔本华说的，人虽然有意志自由，但总体上人的行为还是在有规律可循的范围内。比如，人确实可以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基本上人都在为生活而奔波。
    人类本身也须臾离不开社会，我们无时不刻不在做判断、做推理、做方案，这些都要用到社会方面的知识，这就使我们必须寻找可靠的社会知识。如果我们能知道所有一切信息，清楚的了解到要做决定所要了解的一切变量，我们就能轻松预测社会的变化，从而制定明智的方案，圆满达到我们的目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只能尽可能的收集信息，尽量做出合理的判断。我们收集的信息越多，我们的判断就越可靠。我们据以做出判断的信息越可靠，我们的判断就越可靠。为了得到较为可靠的社会方面的知识和方案，人们不得不想一些办法，比如美国人所提倡的批判性思维。
    总的来说，社会知识的评价标准和自然科学的一样，为了解决争执，为了更高的可靠性，除了采取客观性标准之外，无路可走。所以，第一，社会知识相关结论的得出的推理必须符合推理规则（推理规则的可靠性是被证明了的）。第二，推理所用的理由是有论据支持的。要充分考虑论据的来源是不是可靠，抽样调查数字是不是有代表性，过程是不是严密等。社会知识方面的推理常暗含多层推理，每一层推理的理由都尽量要有论据，论据都要进行检查。第三，人们的推理中常暗含假设，这个假设作者最好明确，读者或听者要能识别。第四，社会是复杂的，一个原因常导致多种结果，一个结果常常有多种原因，必须从实际出发，判断所用的理由是不是充分必然导出作者所做出的结论。第五，有价值的推断所得出的结论虽然常常不够准确，负责任的读者有义务让其结论更精确。第六，有价值的结论如中国古代学者的断定，有责任感的读者有义务完善其推理，寻找合适的理由。
    当我们逐步反推，层层寻找理由，我们会发现最根本的理由，就像几何当中的公理。公理再无法有更根本的理由可作为理由。几何中叫做不证自明。关于社会知识我们也会到这一步。比如，人的本性问题。正是这样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人们有着不同的认识，所以社会知识注定是充满争吵的，但是这并不能否定我们要逐渐提高其可靠性的努力，而且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才更要求我们采取自然科学的策略逐步逐步地从简单到复杂地建立起可靠社会知识的积累。